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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守望
发布时间:2016/3/11  阅读次数:1470  字体大小: 【】 【】【
     爷爷下葬那天,天下起了雨,我披麻戴孝跟在父亲后面,泥巴绞合着裤子,雨水和泪水从头顶直灌到脚底。这里每个人都成了颠沛流离的疯子,沉默中,我摘掉了那朵碎片样的白色小花。
       爷爷离开了这个世界,可他在这块土地上留下的生活场景以及从场景里漂浮出来的一些事物并不因他的离开而消失。它们替我在接近故乡的每一次,都要痛苦、生动地演绎爷爷的过去。
      八年前,爷爷穿着草鞋,带着从土地中生根的魂魄永远地离开了我。爷爷离开时,我看到父亲流着泪烧掉了爷爷脚上那双草鞋。然而,对草鞋的回忆,我是从爷爷脚上开始的。粗麻的筋脉,稻草的纹理,密实粘着泥土和稻香,它并不象爷爷脸上皱纹那样日渐深刻和粗大,显示出岁月的沧桑,相反是越来越显光亮和精神,两根捆绑的绳子,也越发夺目。我想这双草鞋正是渗透了爷爷脚上的气味,才使得一件极其原始简单的草制品,拥有了人性的光芒。
      爷爷出生1919年洪江古城(今黔城)。相传是五溪蛮侗王杨雨思联款结营飞山寨,建立了长达数百年的杨氏土司政权,其后裔达500万,正是这个地方。爷爷的祖父是清朝大学士,爷爷的父亲是秀才(曾祖父为庠生),曾祖父在五兄弟中排行第二。按理说爷爷出身书香门第,也该是文通古今,可爷爷却没有读过书。
       民国战乱时期,曾祖父学生叛变,将曾祖父在“窨子屋”连刺数刀,导致他悲惨地离开了人世。他们抄了曾祖父的家,还烧了曾祖父的书。当时爷爷年仅8岁。据村子里年长者回忆,窨子屋分两层楼,第二层楼曾是曾祖父的书库,窨子屋满满一层楼的书在禾堂坪里燃烧了一整夜,火焰都染红了半边星空。
      曾祖父去世后,裹着小脚的曾祖母选择了坚强,拉扯着四个孩子,沿着沅水一路乞讨,由洪江,经安江,铜湾,然后到达中方,最后是一位中方曾祖父多年同窗收留了她们,从此,我们便在这里安家落户。四年后,曾祖母病故。饥饿和绝望不得不让这个残缺家庭纷纷选择其他活路。首先大爷爷投身于保长“福萝卜”家做了长工,大姑婆早就被迫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这我在《百年葵花》中提到过,其次小姑婆被迫卖身到一家妓院做了妓女,爷爷在四兄妹中最小,被送到 “周叶青”地主家当了放牛娃。从此爷爷在这块没有色彩的土地上,被一群狠毒的庄稼人,像种庄稼一样地耕种着、收获着。
      爷爷说,当放牛娃是没有工钱的,只是挣一口剩菜剩饭吃,就是过年过节,也只能吃些东家放坏的长满霉毛的存货。一次爷爷到周公山放牛,牛不慎滑入山脚下的水田,牛身上被田埂上的老虎刺挂出几道明显血痕。回到家,周叶青见牛身上有伤,不分前因后果,顺手拿起荆条对爷爷一顿毒打,直到把瘦骨嶙峋的爷爷抽打成一个模糊的血人,之后还把爷爷关进柴房,饿饭3天。
      1939年,爷爷结束了他长达16年的长工生涯。这时国共两党矛盾日趋尖锐,蒋实施了“三抽一”,“五抽二”征兵政策,很多被抽中又不愿去的都以自残食指来抗拒从军,爷爷两兄弟也逃不过此劫难。这年大爷爷被抽走了,从此兄弟俩生生未见。
       1946年,爷爷与奶奶“秀子”结了婚。奶奶是大户地主的女儿,原本嫁给大户人家当了儿媳,只是那年秀子前夫得疾病去了,次年奶奶一儿一女都先后夭折,仅剩秀子“苟活”于世上。爷爷就娶了这个“苟活”着的女人。
      奶奶虽出生“贵族”,可她会编制草鞋,这让爷爷感到无比自豪,爷爷是庄稼人,庄稼人是很需要鞋的。自从奶奶嫁给爷爷后,爷爷脚上有了自己的鞋。奶奶打制草鞋,在一堆稻草上飞针走线,像变戏法样的描绘了天方地圆的乾坤,把视线游在一撮一撮草根上,眼睛根本就不用看,一天下来一双双草鞋会摆成一条长龙在巷弄里,所以不管谁提及奶奶,总是要把她和草鞋归在一起。因为奶奶生前一直活在能会手工编制草鞋的女人的尊严里。
     
  解放初期,父亲,大姑和小姑在这个贫穷的家庭先后降生,爷爷积极响应“走合作化道路”的号召,还当上了村里带头人,率先在村里组织二十七户贫苦农民,成立了常年农业生产互助组,后又转为以按劳分红和入社土地分红相结合的初级农业合作社和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那时爷爷每晚都要在煤油灯下,记录、核实、整理那些大小帐薄,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把算盘拨弄得如珠玉滚落。
后来令爷爷没想到的是作为国家经济命脉的农业,因毛主席的一句口号,突然变得异常脆弱,就像帝王时期没有尊严的臣子或妻妾,最终沦为工业发展的陪葬品。
      接着是三年自然灾害期,在这块荒凉的土地上,贫瘠已经清澈见底,除了饥荒和眼泪,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奶奶一生的责任就是无休止的劳作和缝制,用勤劳征服贫穷的命运,把娃娃们拉扯大,让家境变得体面些,让爷爷活得有尊严些,而事实是,奶奶最后还是带着一半希望,一半破碎的心,缝制着她的最后一个日子离开了。
      于是,在我泪水的感触里,奶奶被浓缩成了一位不再回头的女人。
      奶奶走后,爷爷所在生产队办起了公共食堂,两百多口人吃起了大锅饭。每顿口粮都是粥,说是粥,其实比稀饭还稀,一家十口人才分得四铁勺。爷爷工夫忙,经常赶不上晚饭,孩子们总是把家里弄得盆光碗净,壳瘦的爷爷只得孤坐在门槛上,把满腹饥辘和些许黄烟塞进那管老竹烟筒,但爷爷却用几种粮食、几种野菜和几树野果,这些属于贫穷人家的物质,养大了父亲、大姑和小姑。
       1976年父亲退伍,被分配到一家国营汽车修配厂。第二年,父亲在新居里迎娶了母亲。婚后父亲和母亲也都半工半农,只有农忙时才回家忙上一些日子。唯有爷爷没有离开这块土地半步。
      当改革开放的春风拂遍整个大地时,所有城市亮了,乡村醒了,丝丝光芒射进这个村庄,射进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照亮着爷爷每一个忙碌的日子。
二十四个节气里,爷爷有忙不完的农事,身体里总是有化不完的力气。春天,爷爷像去年那样,披蓑戴笠,给牛套上绳子,拉着锋刃利犁,赶牛下田。秋天,金黄黄的田野惊得娃娃们大呼小叫,粒粒饱满的穗条铺成一片金浪。闻着沾满太阳的、土地的、汗水的、稻花的味道,同这些像金色蘑菇高高堆起的草垛,我们在大地上疯长起来。
      随后村庄的后生们随着外出的潮流,他们把希望的脚步奔向土地以外的城市,我的父母也不例外,从乡下搬迁到城市,只有爷爷独自住在乡下老屋。老屋弯曲的脊骨,镶嵌一张颓废的轮廓,青瓦灰墙,阁楼飞檐,杉木门窗,临风而立,依然谛听着这块土地荒蛮的鼾声,站在恐惧的重围中,如同星光站在无涯的黑夜里。
       
只是爷爷弯曲的腰板伸得更前了,身子骨也不再硬朗,深陷的眼睛总是痴痴地盯着什么地方,看那些无数陌生的面孔,一闪而过,有时候爷爷干脆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好象是想在人群堆里寻找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好像又找不出来了。村庄里很多像爷爷这样不知道节省点力气活的老人们都开始一个个离开,走进了被庄稼、人迹覆盖着的厚厚的泥土里。就连爷爷的两个“老根”,一个早已作古于黄土,一个现在正中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很多次父亲要把爷爷接回城里,可爷爷死活不肯。爷爷是离不开村庄的,离不开曾经驰骋着阳光的梦想、延伸他青春和情感的土地的,一个村庄的苍茫,是否在爷爷收藏的所有旧事缓慢时光里,光芒穿透着岁月,堆积情感和苦难早已交织为铁与火喷射成一块生命的顽石,我想。       

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在医院。
      这些年,爷爷倔强地背负着铁山般的信念生活着,用坚韧的步子真实地走过,如今他要离去了,那一刻,我看到爷爷心底如水的软柔,都化成小溪的潺流掺和着我的泪水,交汇成了一条无岸的海和一条没有地平线的海岸。
  
房间里没有声响,只有时针,滴答、滴答,一声声响过我的心跳。窗外的雨,不停地下着,好象在欲示着什么。不争气的眼眶还是锁不住翻涌的浪滔,将泪水从胸前的衣襟湿透到衣袖。爷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觉的样子,如此安详的面容,这可是放下一切重负才有的宁静啊!当天爷爷的遗体被领回家,夕阳下,风如佛手,柔柔的摩挲路边的草木,没有声响;鸟儿慵倦的栖息在树上,伸出见尖尖小嘴巴梳理自己的羽毛,没有鸣唱。
  爷爷走了,一个脊背驼弯、脸庞粗糙、模样卑屈、沾满草浆的爷爷走了,一个将耗尽的伤痛往心口、往心口结结实实地抱紧,抱紧属于自己生活的爷爷走了,一个浸泡在生活磨难里,尽情挥洒着汗味儿,勇敢活下去的爷爷走了。
      读懂爷爷,需要三十年;我花了三十年,去读爷爷。其实,在这个庸俗的世界,我和爷爷一样的孤单、愤慨、无奈,但是却又无比骄傲。这时几只小鸟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醒了我的记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雨滴稀里哗啦地摔在玻璃上,汇成一股股流淌下来。远处有人在歌唱,空灵的歌声,穿越时空,带着泣不成声的弦音,断断续续,再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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